​顾炎武与乾陵

顾炎武与乾陵

文/乾陵博物馆 赵海荣

毛泽东把顾炎武标举为中国历史上少数几个“可师”的“文而兼武”之人。

——陈益《心同山河·顾炎武传》321页

顾炎武（1613年—1682年），本名绛，入清后改为炎武，字宁人，号亭林，明末清初思想家、学者，南直隶（今江苏等地）昆山人。居亭林镇，学者尊称亭林先生。与黄宗羲、王夫之合称清初“三大思想家”。（参见周绚隆《吴宓与顾亭林》）

他在明末为诸生（生员）。少时加入复社（江南士大夫为核心的政治、文学团体），阅读邸报（一种用于通报朝廷政事和政治情报的文书），留心经世之务。二十七岁时秋试被黜，退而读书。清兵入关后，投身南明朝廷，任兵部司务。他针对南京政权军政废弛及明末种种弊端，从军事策略、兵力来源和财政整顿等方面提出一系列建议。

南明军崩溃后，顾炎武和归庄等人投笔从戎，参加了佥都御史王永柞为首的一支义军。义军进攻苏州失败后，顾炎武潜回昆山，与杨永言、归庄等人守城拒敌。

不久，昆山失守，死难者达四万，顾炎武的生母右臂被清军砍断，两个弟弟被杀，他本人则因城破之前侥幸得免。常熟陷落后，他的嗣母绝食殉国。同年，明宗室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，年号隆武。经大学士路振飞推荐，隆武帝遥授顾炎武为兵部职方司主事。

此后五年，他更名为蒋山佣离开昆山，于吴、会之间奔波来往，时时关注着沿海一带抗清斗争的进展情况，希望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。并且与友人共结惊隐诗社，秘密进行抗清活动。

看到复明无望，顺治十四年（1657年），45岁的顾炎武将家产尽行变卖，从此离开故乡，一去不归，开启了其一生最感人的壮举——为期25年的北游生涯。行程三万余里，行经10省90余县，九州历其七，五岳登其四，北至山海关，南到杭州湾，东至东海，西达周至，他出入险阻，广交豪杰，置产章丘，垦荒雁北，两次牢狱，坚贞不渝，真正做到了“行万里路，读万卷书”。以求为将来的恢复做些实实在在的将备工作。

他七谒明太祖朱元璋孝陵，六谒明十三陵，充分展现了他的前朝情结。

康熙十年（1671年)以后，清廷以官方名义先后四次邀请顾炎武撰修《明史》，均未许诺，但“耿耿此心，始终不变”，甚至以死坚拒推荐。

顾炎武提出“保天下者，匹夫之贱，与有责焉耳矣”的名言，后被梁启超概括为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”。他 往来鲁、燕、晋、陕、豫诸省，遍历关塞，实地考察，遍阅各地郡县志书及章奏文册资料，研究疆域、形势、水利、兵防、物产、赋税等社会实际问题，访学问友，搜集资料。后定居于陕西华阴，一生著作等身，代表作有《日知录》《音学五书》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《肇域志》《亭林诗文集》等书。

1682年（清康熙二十一年）因病逝于山西曲沃，葬于昆山千灯镇。

据著名历史学家，复旦大学教授王蘧常（1900一1989）撰顾炎武《诗谱》记载，康熙二年癸卯，（公元1663年），51岁的顾炎武从蒲州第一次入关中，写下了《潼关》、《华山》、《骊山行》、《长安》、《楼观》、《乾陵》、《将去关中别中尉存杠于慈恩寺塔下》等诗。

据《诗谱》归纳，顾炎武在关中的游历路线是潼关→华山→八月至西安→游富平住李因笃家→乾州→十月访李颙于周至→西安→骊山。

作为周秦汉唐政治中心所在地的关中地区，自然存在众多的帝王陵，然而，作为通儒（参见陆月宏著《顾炎武》）的顾炎武，一生中四入关中，却只拜谒了一座帝陵——乾陵。

《清史列传》卷六八记载：“……先生（顾炎武）精力绝人，自少至老，无一刻离书。所至之地，以二马二骡载书。过边塞亭障，呼老兵退卒询曲折。有与平日所闻不合，即发书对勘；或平原大野，则于鞍上默诵诸经注疏。”此次去乾陵因不滞留也没有必要“二马二骡载书”自随，但可以推测他与李因笃一起从李家出发，至少一人一马而行。

从富平至乾陵，须经过富平、三原、泾阳、礼泉、乾州五个县，总计二百余里，沿途都处于关中平原北部，虽较为平坦，但须过泾河、泔河两条河流。泔河位于礼泉县城北，沟深却水小，便桥易通过；而泾河作为渭河的最大支流，谷浅而水深，横亘在西去的必经之地王桥与北屯之间，必须通过渡船而过。笔者曾分段自驾走过富平至乾陵这段路全程，从三原往西一百余里，几乎都能看到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那远远耸立的九嵕山主峰。在三原、泾阳看，酷似笔架；在礼泉赵镇看，则貌似圆椎；在礼泉县城乃至以西看，则恰如覆斗。顾炎武当年肯定也看到了此情此景，却没有登临昭陵，而是直达唐高宗李治与女皇武则天的合葬陵——乾陵，这里面又有些什么考量呢？

我们如果从前述他的经历与思想倾向看，他是永远追念旧朝的劫难而无视爱新觉罗氏的新主存在的，因此，作为应治而生的昭陵，远没有应劫而生的乾陵更能牵动他的心。即跟他作为大明遗民忠于明朝、“不事异主”，忍看王朝更替却自憾无力回天的无奈心境有关。而乾陵恰是具有政权丢失而又复得内涵的帝陵，他要在这里再寻亡国的悲怆以及复国的希望。他在富平结交的大儒李因笃，在华阴结交的大儒王弘撰，在华山西峰拜见的出家明太监范养民，在周至拜访的大儒李颙，在西安青门拜访的明宗室杨谦（原名朱存杠）都无不具有反清经历或“不事异主”或“远避异主”的品质。因此，他于1663年秋天与关中大儒李因笃一起从富平起身，到达乾陵一游。（参见陈益《心同山河·顾炎武传》）。

三百多年前的乾州梁山，迎来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大儒，他们是怀着“采铜于山，明道救世”的理想而来的。那时的乾陵，是历经千载风雨冲刷战乱戕害未经旅游开发的自然生态面貌，他俩或惊讶不已，或感叹唏嘘。越过双乳峰，他俩看到东西对应的一对八棱柱石华表，看到了一对昂首挺胸、浑圆壮阔的石刻翼马，看到了神道两侧相向挺立成行的石仗马和石翁仲，并在已经掉脑袋的六十一蕃臣圆雕像之间穿插行走，辨认雕像背面所刻之国别及官职，在述圣纪碑及无字碑前伫立良久，心潮翻腾，最后登上了陵山。此时，一首排律正在顾炎武心中酝酿——

乾陵

代运当中绝，房帏召女戎。

诛锄宗子尽，罗织庶僚空。

典祏迁新主，司筵扫故宫。

贞符疑改卜，大礼竟升中。

复子仍明两，登遐获令终。

弥缝由密勿，回斡赖元功。

祔庙尊亲并，因山宅兆同。

至今寻史传，犹想狄梁公。

诗的大意是：

大唐国运在中途将要断绝，

宫中召致女人之祸比兵祸还要凶。

几乎把李氏皇族赶尽杀绝，

寻找罪名把文武大臣洗劫一空。

掌管祭祀者在宗庙里换上了新神主，

主持筵席者排除了夕日音容。

受命之符已被改动，

异姓的高升大礼正在进行。

还政与子的光明连续升起，

太后登仙远去终获善终。

太后为弥补自己以前的过错而机密行事，

对传位太子的斡旋全依赖忠臣之功。

太后身后还要回到高宗旁，

与高宗一并依山为陵。

我至今都在寻找这方面的传记，

特别想念扭转乾坤的功臣狄仁杰梁国公。

这首诗历数了武氏篡位的种种残酷与凶狠，亮点在于赞颂了对还政与李氏做出重要贡献的狄梁公（狄仁杰）等人，充满了对他们的怀念与敬仰。是啊！狄仁杰、张阑之们与自己有一个共同点，那就是对故国旧朝都存一片赤胆忠心，只是他们已经做到了力挽狂澜、扭转乾坤，自己却几经失败，无有收效，只能遗恨悠长了。

前八句描述武氏篡权的种种逆施；后八句写在狄仁杰等忠臣的斡旋下终于让武后决定传位儿子李显，终于得以善终，与李治合葬于乾陵，表达了作者对狄仁杰等顺天应道者的无比赞颂与思念之情。

以下拟从武后逆行、还政李氏两方面作进一步探讨。

《新唐书·方伎·李淳风传》：太宗得秘谶：“唐中弱，有女武代王”。问李淳风，对曰，其兆既成，已在宫中，又四十年而王，夷唐子孙且尽。《旧唐书·则天后纪》：武氏，讳曌，并州文水人，太宗闻其美容止，召入宫，立为才人。及太宗崩，逐为尼。居感业寺。帝复召入宫，拜昭仪，进号宸妃。永徽六年，废王皇后而立宸妃为皇后。高宗称天皇，武后亦称天后。百司奏表，皆委天后详决。自此内辅国政，威势与帝无异，时称二圣。弘道元年十二丁已（683年12月27日），帝崩，皇太子显即位，尊天后为皇太后。既将篡夺，是日，自立朝称制。

那么，武氏在“诛锄宗子尽，罗织庶僚空”方面做了些什么呢？

《旧唐书·高宗诸子列传》记载：燕王忠，高宗长子。永徽三年，立为皇太子。显庆元年废为梁王。五年，废为庶人，徙居黔州。麟德元年，巫以某反，赐死流所。泽王上金，高宗第三子，许王素节，高宗第四子。载初元年，武承嗣使酷吏周兴巫告上金、素节谋反，杀素节于都城南驿，上金惧，自缢死。子义珍、义政、义璋、义環、义瑾、义璲七人并配显州而死；素节子瑛、琬、玑玚等九人并为则天所杀。孝敬皇帝弘，高宗第五子，显庆元年，立为皇太子，上元二年，从幸合璧宫，为武后所酖。章怀太子贤，高宗第六子，上元二年立为皇太子；调露二年废为庶人，幽于别所；文明二年，偪令自杀。子光顺被诛。赵翼《廿二史劄记·武后之忍》：越王贞、琅琊王沖起兵谋复王宝，事败被诛。于是杀韩王元嘉、鲁王灵夔、范阳王霭、黄公譔、东莞公融、霍王元轨、江都王绪、舒王元名、汝南王玮、鄱阳王、广汉王谧、汶山公蓁、广都王璹恒山王厥、江王知祥及其子皎、郑王璥、豫章王亶、蒋王炜、安南群王颖、鄅国公昭、滕王元婴子六人、纪阳王慎之子义阳王琮、楚国公璿、襄阳公秀、建平公钦、广化公献、曹王明及诸宗室数百人，除其属籍，幼者流岭表，又为六道使所杀。

以上被诛者大概为李唐“宗子”，以下被除者则大概为“庶僚”了。

赵翼《廿二史劄记》：诛戮无虚日，大臣则裴炎，刘祎之、邓元挺、阎温古、张光辅、魏元同，刘齐贤、王本立、范履冰、裴居道、张行廉、史务滋、傅游艺、岑长倩、格辅元、欧阳通、乐思晦、苏干、李昭德、李元素、孙元亨、石抱忠、刘奇等数十人，大将则程务挺、李光谊、黑齿常之、赵怀节、张虔勖、泉献诚、阿史那元庆等亦数十人，皆骈首就戮，如刲羊豕。甚至丘神勣、来俊臣向为后出死力以害朝臣者，亦杀之。其流徙在外者，又遣万国俊至岭南杀三百余人；又分遣六御史至剑南、黔中等郡，尽杀流人。

以上引述出自《新唐书》、《旧唐书》和《廿二史劄记》，前两部是顾炎武研读过的，并且做出了评论：“《旧唐书》虽然叙事颇涉繁芜，但是事迹明白，首尾该赡，自有可观之处。《新唐书》文字虽然简扼，记载的事迹却往往不够详核。”（见陆月宏著《顾炎武》235页）。至于《廿二史劄记》是在顾炎武之后成书的，为清代史学家赵翼（1727年─1814年）的读史笔记，所述史实作为“通儒”的顾炎武当有所闻。现在我们再看他的“诛锄宗子尽，罗织庶僚空”就会感到，他对武氏的杀戮比一般人了解更详细，有确凿的史实依据。

武氏的逆行走得逾远，逾能反衬出狄仁杰扭转乾坤的伟绩。

《新唐书·狄仁杰传》： 仁杰，字怀英，并州太原人。阎立本荐授并州法曹参军。迁大理丞，一年之中判了长久积压的案子一万七千件，时称平恕。

“拜冬宫侍郎，持节江南巡抚使。”吴、楚多额外的祠庙，仁杰一禁止，共毁掉一千七百多座庙宇。

“擢（提拔）为魏州刺吏”后，在抵御契丹斗争中表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。

《旧唐书·狄仁杰传》载：当初，中宗李显被软禁在房陵（今湖北房县），而吉顼、李昭德皆有匡复的直言，则天无复辟意。仁杰每从容奏对，无不以子母恩情为言，则天以渐省悟，竟召还中宗，复为太子。中宗自房陵被召回宫，则天将其藏匿在账中，召仁杰为他述说继位事。仁杰慷慨敷奏，言发涕流。则天就叫出中宗对仁杰曰：还卿储君。仁杰降阶泣贺。仁杰前后匡复召对凡数万言。

《通鉴》：则天两侄武承嗣、武三思营求为太子，太后意未决。狄仁杰从容言于太后曰：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，配享太庙，承继无穷；立姪则未闻姪为天子而姑姑被供奉在太庙中的。因劝太后召还庐陵王李显。太后意稍悟。他日，谓仁杰曰：朕梦大鹦鹉两翼皆折，何也？对曰：武者，陛下之姓；两翼，两子也。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。太后由是无立承嗣、三思意。

狄仁杰是大唐由“贞观之治”过渡到“开元盛世”的中流砥柱，有“北斗之南一人而已”之誉。

至此，我们也揣摩到了顾炎武为何“犹想荻梁公”了吧！

（图片来自网络）